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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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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4 章

江澄早早就來到了司空府的大門外候著了。昨天,他本來想去梅莊接餘綺的,但是餘綺卻說:“別人都在飲酒賞花,你一個人跑出來,恐怕不太禮貌,還是我自己去吧。”他一想也是,便和餘綺約定午後在司空府大門外見面。然而,已經過了二人約定的時間,餘綺卻遲遲不現身。江澄不禁在門口焦急地左右踱步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九師弟忽然出現在身後,湊到江澄耳邊輕輕地說:“師兄,司空家的大少爺出事了。”

“什麽事?”

“在這裏不方便說,咱們一起去後面看看。”說著,兩人並肩穿過重重庭院,到達司空瑾平日裏住的小院。薛群峰和幾個中年漢子站在院子裏,司空宏頹然坐在回廊的欄桿上,仿佛老了好幾歲。房間裏,司空瑾躺在床上,手臂上和臉上都出現了紅紅綠綠的斑點,口齒含混不清,發出一陣陣讓人毛骨悚然的低吼,顯然極為痛苦。而司空瑜正訓斥著幾個丫鬟小廝:“你們幾個,都死哪裏去了?”

一個小丫鬟帶著哭腔說:“大少爺他……他摟著一個姑娘進來,還說讓我們都滾出去,除非是夫人回來了,不然的話就算是天塌下來都別進來打擾他。”

“那姑娘是誰?”

“沒見過,也不敢問。”

司空瑜也很清楚,這樣的事情不是頭一回了。這些丫鬟小廝都見怪不怪,因此一開始肯定沒把這姑娘放在心上。

“那姑娘長得什麽模樣?”

“大概這麽高,”那小丫鬟比了比,“水蛇腰,皮膚白白的,瓜子臉蛋,大眼睛,長睫毛,笑起來有個小梨渦。還……還挺漂亮的……”

江澄聽了,心中一緊。這小丫鬟說的莫非是餘綺?可是司空瑾怎麽會摟著餘綺?這時,薛群峰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開了口:“大少爺這毒恐怕是明教下的手。”

司空宏道:“橋先生何出此言?”

“大少爺中的這毒,性命是無虞的,但全身起了彩色斑點,痛癢難忍,口不能言,目不能視,正是‘七蟲七花’之毒。說是七蟲七花,實際上用到的毒物遠不止七種毒蟲和七種毒花。”橋玄機頓了一頓,似乎陷入了回憶,“許多年前,明教有一位長老,精於暗器和用毒之術。‘七蟲七花’就是他的拿手好戲。”

司空宏愛子心切,立刻問道:“橋先生,這‘七蟲七花’之毒該如何破解?”

橋玄機搖了搖頭:“七蟲七花之毒,涉及毒物種類繁多,配比亦無定數,除了下毒之人自己,別人一概不知,也無法從癥狀和脈象反推毒物組成。而其解藥配方又由毒物組成決定。解毒之時,若解藥分量稍有差池,毒性便會深入骨髓,輕則終生癱瘓,重則立刻斃命。因此,除了那位下毒之人,別人是不可能解得出來的。”

“那這位下毒之人,此刻身在何處?”

“聽那小丫鬟說,大少爺摟著一個面生的美貌姑娘進來,沒多久之後就出了事。大少爺衣冠不整,想來中毒之時毫無防備。而那姑娘又不知去向。”崆峒派掌門人康鵬舉說道,“依在下之見,那位姑娘只怕嫌疑不小。倘若此刻司空大人讓人封鎖杭州城,一家家追查過去,把可疑的人找出來,再讓這幾個小丫鬟去認一認,或許就能找出真兇。”

橋玄機“哈哈”幹笑兩聲:“康掌門可真是機智無雙啊,哈哈。”康鵬舉聽他話語中頗有譏諷之意,變訕訕笑道:“橋掌門又有何高見?”橋玄機大笑道:“人家下毒的人也不是傻子。難道會傻傻地留在杭州城裏等著你去抓麽?七蟲七花毒有個特性,中毒之初,人只是昏迷不醒,身體上的彩色斑點需要半個時辰才能顯現。有這半個多時辰,那下毒之人這會兒都能跑到嘉興了。況且據我所知,明教那位精於使用七蟲七花之毒的長老,除了暗器和毒術,還擅長易容之術。事實上他今年已經年過半百,那漂亮小姑娘的皮囊多半是他偽裝出來的。”康鵬舉不服:“橋掌門離開明教已經有十年多了,這麽長時間了,那位所謂的明教長老就沒有收過一個弟子?明教上上下下就那一個人會用七蟲七花?大少爺久經人事,能看不出來那年輕貌美的姑娘竟是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假扮的?依我看,正因為橋掌門跟明教有不共戴天之仇,所以橋掌門才把這些都推給明教、挑撥明教與各大門派和勢力之間的矛盾吧?”橋玄機冷笑道:“那康掌門可真是久居深山孤陋寡聞了。明教的易容術甚至能把你一個西北漢子扮成沈魚落雁的絕世佳人呢。”

二人繼續爭論不休。江澄聽那橋玄機和小丫鬟的描述,似乎處處都指向餘綺,頓時覺得心煩意亂。他恨不得立馬飛到梅莊,去找餘綺問個明白。但是,聽那康掌門所說,這橋掌門與明教似乎有什麽深仇大恨,又是司空家的座上賓。倘若這事和餘綺無關,自己此時卻急急將餘綺引入司空家的視線,只怕對餘綺極為不利。

但是,如果橋掌門所言皆為事實,那餘綺還值不值得自己維護呢?那七蟲七花之毒如此厲害,而且幾乎不可能破解。那司空瑾雖說脾氣暴躁了些,但大好年華便落得如此下場,這下毒之人未免也太過殘忍了。

“這件事先不要聲張,尤其是老太爺那邊。若是有人問起大少爺怎麽不在,就說大少爺去蘇州辦點事情。”司空宏雖然悲痛,但思路依舊清晰。“找幾個嘴嚴的,把大少爺送到西溪精舍休養。”

薛群峰向江澄和小九使了一個眼色,示意二人不要在此停留,接下來他們和司空宏還有要事商討。兩人便退出了司空瑾的院子,前往牡丹園繼續賞花聽曲。江澄趁著人多,偷偷地從側門溜出了司空府。

江澄的輕功在這代華山派弟子中可排得上第二,僅次於小九。他提起氣一路狂奔,不多時便到了梅莊。

“你們家小姐呢?”

綠萼見他臉漲得通紅,呼吸急促,衣服上還有泥點子和樹枝劃過的痕跡,便知他有急事。“小姐剛回來不久,正在更衣,江少俠先去花廳候著,用些茶水點心。小姐不多時便到。”江澄聽說餘綺已經安全回到梅莊,稍稍放心了一些。

前一天夜裏杭州下了些雨,小徑旁邊的幾株白茶花已經開得敗了,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,剩下的一小半在枝頭耷拉著,顯得有些憔悴。江澄瞥了一眼香爐,計時的線香已燃盡了大半,綠萼上了一杯清茶一盤點心,他隨便吃了兩塊,也沒有心思去細品滋味。

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,江澄擡起頭,只見餘綺穿了一身嫩綠色的衣衫站在門口。此時天色已有些暗了,她又是逆著光的,因此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
“司空家的大少爺被人下了毒。這事你知道嗎?”

“既然你都這麽問我了,那你還指望我回答什麽?”餘綺輕輕走了進來,臉色蒼白,“不錯,毒是我下的。”

江澄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。他見餘綺面露難色,又想起之前司空瑾房中的小丫鬟說的話,便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是不是司空瑾欺侮了你?”

“那倒也沒有。”餘綺搖搖頭,“他的確有這想法。不過,他還沒來得及把我怎麽樣,我就把他毒暈過去了。這人心思不正,所以我讓他吃了點苦頭。”

江澄本來想,倘若司空瑾真的對餘綺有不軌行為,就算餘綺不出手,自己也得好好教訓他一頓。可是,若是照餘綺所說,司空瑾並未得逞,那這七蟲七花之毒也未免太過了些。“既然如此,那你準備什麽時候給解藥?那七蟲七花之毒,除了你之外世上無人能解,對吧?”

“原來橋玄機都告訴你了?”餘綺右手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虎口。她想起剛才在花廳之中薛群峰的表情,顯然對橋玄機的計劃頗為心動。倘若華山派與橋玄機合作,那江澄和自己之間的關系就麻煩得很了。她隱隱覺得江澄對自己應該也是有好感的,但她不認為江澄會為了這一點點縹緲的好感就跟華山派反目。江澄說過,他從小父母雙亡,是華山派撫養他長大,師父和師兄弟們對於他來說就如同親人一般。

“是。你認識橋先生?”

“豈止是認識。”餘綺嘆道,“他是我師父收養的義子,歲數和我親哥哥差不多大,兩人從小一起長大。後來我兄長與母親相繼去世,我爹常年將我放在師父那裏寄養。所以,自記事以來,我視他便如親兄長一般。只是後來他和明教反目……我也是十年多沒見過他了。”

看來橋玄機說的是實話。只是,橋玄機離開明教時,餘綺還是個小孩子,所以橋玄機不知道餘綺已經學了這些本事,還以為下手的是餘綺的師父。

“你們明教的那些是非恩怨且不說了。”江澄輕聲說,“既然那司空瑾並沒有得逞,你讓他吃了這半天苦頭,也已經夠他受的了。你準備什麽時候給他解藥?”

“解藥?不,不可能的。”餘綺又想起了玉蝶剛剛來到梅莊時的情景。那時候玉蝶沈默寡言,半夜常常哭著驚醒。司空父子給她帶來了這麽大的傷害,怎麽能輕易放過?之前餘綺一直不知道為什麽玉蝶會這樣,直到前些日子琵琶女來梅莊,玉蝶才說出了當年的真相。方才在司空府,那司空瑾竟然還想對自己下手,完全不顧隔壁房間還有客人,想來平日裏浪蕩慣了的。若不是自己會武功,後果可不堪設想。餘綺真想把司空父子用最惡毒的語言好好罵上一頓,但是她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來什麽臟字,更不想在江澄這裏談玉蝶的事,最後只恨恨地說了一句,“直接毒死他都算便宜他了。”

“當真不給嗎?”江澄只覺得餘綺小題大作,既然她平安無恙,那為何要如此惡毒?倘若餘綺不肯給解藥,司空瑾下半生就得在病床上度過了。在他的印象裏,餘綺不應該是這樣的人。之前在回杭州的路上,即使那些黑衣人不斷追殺,她也只是用麻藥讓他們暫時昏迷。他當時還想,雖然她出身明教,但始終懷著一副慈悲心腸。可現在看來,或許當時的她是因為有求於自己,所以才表現出那樣的性子;如今她已經回到了梅莊,身邊有明教的高手,自然也就不必偽裝了。

餘綺一想到司空瑾那張帶著酒氣的臉在自己臉上蹭來蹭去的模樣,就覺得一陣惡心。“當然不給!”

江澄覺得自己面前有兩個餘綺,一個是自己曾經在心中構建起的餘綺,那個餘綺的模樣正在自己眼前一點一點坍塌,現在剩下來的這個餘綺才是她真實的樣子。他左手微微顫動,摸到了腰間的錦囊,那正是她之前給自己的。錦囊裏還有幾朵小金花,她說自己在路上可以當盤纏用,自己也一直沒有舍得花。江澄解下錦囊放在桌上:“既然這樣,那我跟餘姑娘也沒什麽好說的了。”

餘綺還在氣頭上,見江澄歸還錦囊,竟是要與自己絕交的意思,不禁心涼了大半截。她冷笑一聲:“那我同江少俠也沒什麽好說的了。綠萼,送客!”她嘴上這麽說,心裏卻盼著他能服軟。江澄這邊見她毫不挽留,一顆心也沈到了谷底。他轉身便走,走到了房間門口,好像又想起了什麽:“那橋先生現在是司空府的座上賓,此人與明教淵源非比尋常,對這七蟲七花之毒的來頭也頗為熟悉。”江澄頓了頓,“餘姑娘,好自為之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江澄只道她改變主意,便乖乖地停住了腳步,沒想到脖子上忽然微微刺痛。他驚異地回過頭,只見餘綺站在自己身後,手持一根金針紮入自己的脖子。“這是……”他剛剛開口,話還沒說完,那麻痹的感覺就從針孔擴散到了口腔。他想大聲質問餘綺,但卻無法說出一個字來。在麻痹的感覺擴散到全身之前,他努力用右手捏住了餘綺的脈門。餘綺毫不躲避,一雙眼睛怔怔地看著他,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。江澄見她落淚,不禁楞住了,心想:“莫非餘姑娘是被迫這樣的嗎?但她在明教中地位甚高……”

“綺兒,這人恐怕不能留。”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。江澄想要找尋那個聲音的主人,但雙腿已經無法移動,只知道這個聲音來自餘綺身後不遠處,可能是在屏風的後面,也可能是在屋頂上。但聽見那個聲音繼續說道,“這人來梅莊數次,又有過目不忘的本領。倘若華山派與橋玄機結盟,此人所見的東西恐怕對明教極為不利。”

餘綺已經兩眼通紅,說話的聲音卻冷靜得出奇:“不,此人還不能殺。華山派此刻尚未完全與橋玄機結盟,殺了他只會加速華山派和橋玄機的合作。”

“你還是舍不得他。”

“呵,有什麽舍不得的,不過也就是一起吃過幾頓飯罷了。”餘綺輕笑一聲,眼淚卻止不住地向外湧,“我的意思是,能不殺人就盡量不殺人。至於他知道的那點東西,也好辦得很,下點忘憂蠱就好了……對,就是這樣。這樣的話,不管他在梅莊見過什麽,聽說過什麽,都會忘得……忘得一幹二凈。就算橋玄機有訴衷情,也無法從他這裏套出關於梅莊的任何只言片語。”

原來餘綺竟然要讓自己失憶嗎?江澄努力用內力裹住毒質,抵擋麻藥帶來的倦意,但餘綺這麻藥相當厲害,絕非普通麻藥可比。盡管江澄支撐精神,視線卻不可避免地變得模糊。餘綺和那個男聲似乎還說了些什麽,但江澄一點都聽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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